保安業高等教育與前線的距離:一個保安學研究員的困惑

2026-09-11 04:33

保安業高等教育與前線的距離:一個保安學研究員的困惑


羅聖渝 2026 法國巴黎學院


引言:一個研究者的困惑
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你知唔知?資歷架構已經納入保安及物業管理行業喇。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都會大學、聖方濟各大學都有相關課程。你唔好再話D保安人員無地方進修啦。」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因為我也曾經是資歷架構之培訓咨詢委員會委員。
正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困惑:為什麼課程存在了,資歷架構建立了,能力標準說明了,過往資歷認可機制也推行了,前線從業員的處境卻幾乎沒有改變?
這篇文章,就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


一、學術階梯的存在,不等於前線的受惠
香港確實已經為保安業搭建了學術階梯。香港都會大學設有「執法及保安管理」榮譽學士課程;聖方濟各大學(前明愛)將於2025/26學年開辦「犯罪及安保科學」高級文憑及學士課程;保安及物業管理行業亦已納入教育局資歷架構系統,訂立了《能力標準說明》,涵蓋超過二百三十七個能力單元。


而除了正規課程之外,資歷架構下還有一個更直接面向前線的機制——「過往資歷認可」(Recognition of Prior Learning, RPL)。保安服務業的RPL機制於2021年7月1日正式推行,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獲委任為評估機構,現時共有25個第二至第四級的RPL資歷可供從業員申請,涵蓋保安管理、緊急事故應變管理、實體保安服務、護衞服務、近身護衞服務、保安控制中心、武裝押運及調查共八個專項。


RPL機制的原意,是讓從業員在職場上累積的經驗、知識和技能獲得正式確認,毋須重複受訓,並可按本身取得的資歷級別制訂進修和晉階的起點。申請條件方面,第二級要求三年保安服務業年資(包括兩年相關專項經驗),第三級要求五年年資(包括三年相關專項經驗),第四級則要求六年年資(包括三年相關專項經驗)。
這看似是為前線度身訂造的德政。但細看之下,問題同樣立刻浮現。
第一,課程定位偏向紀律部隊,而非普羅前線。 都會大學的相關學位課程,明確設有供警務人員、海關、懲教署人員修讀的途徑。這類課程更像是為紀律部隊或已有一定職級的管理人員提供學歷階梯,而非直接面向每日企十二個鐘的屋苑保安員。


第二,經濟門檻極高。 聖方濟各大學的新課程學費介乎五萬至七萬港元。而根據統計,物業管理員及保安員的每月工資中位數僅約一萬四千七百元。對一個月入萬四的前線保安員而言,花半年收入去讀一個學位,然後呢?加薪幅度可能只有幾百元。這條數,任何一個理性的人都識得計。


第三,資歷架構有被「工具化」的風險。 《能力標準說明》的原意是確立專業標準,但在「價低者得」的外判文化下,僱主更傾向利用這些標準來合理化裁員或壓低成本——「你唔達標,我咪換人囉。」資歷架構不但沒有成為前線的議價工具,反而有時成為僱主篩選廉價勞動力的藉口。


RPL機制亦面對類似的困境。機制推行初期設有為期五年的過渡期(2021年7月1日至2026年6月30日),在過渡期內申請第一至第三級的資歷認證,申請人可選擇以文件查證方式進行評估,毋須接受筆試。然而過渡期已於2026年6月30日屆滿,此後申請第一至第三級的資歷認證,必須透過接受筆試取得認可。這意味著,對於教育水平偏低、年齡偏大的前線從業員而言,取得認可的門檻反而在過渡期後進一步提高了。


二、行業的結構性困局:低薪、高流失、老齡化
與其說從業員「不想」提升,不如說整個行業的結構,令他們「不能」也「不敢」提升。
極高的流失率。 過去一年,保安護衞員及技術員級的離職人數高達三萬八千三百五十六人,流失率達百分之三十二點四。在這種「炒散」文化下,從業員連穩定就業都成問題,更遑論規劃長遠的進修路徑。今日讀完課程,明日可能已經轉行。


薪酬缺乏吸引力。 保安員的每月工資中位數僅一萬四千七百元,遠低於全港中位數。有物管公司甚至在續約時要求進一步減薪及加工時,直接導致人手流失。當一個行業的薪酬水平無法支撐一個人的基本生活尊嚴時,任何關於「專業化」的討論,對前線而言都是奢侈。


嚴重的人口老化。 目前約百分之六十七點二的持牌保安員年齡為五十一歲或以上。行業正面對嚴峻的老齡化問題,人手短缺達九千多人。當一個行業的從業員平均年齡不斷上升,而年輕人卻不願入行時,問題已經不是「有冇課程」,而是「呢行仲有冇未來」。


在這樣的結構困局下,RPL機制面對一個更根本的現實:即使從業員成功取得資歷認可,行業也未必有相應的職位和薪酬回報去承接。 正如有業界人士指出,RPL的價值在於「肯定從業員於職場上累積的經驗與技能,為他們提供另一條獲取認可資歷的可行途徑」。但「另一條途徑」是否真的能通往更好的待遇和更穩定的職業前景,取決於整個行業的價值鏈是否願意承認和回報這些資歷——而這正是目前最令人悲觀的地方。


三、從業員流向政府部門?一個需要釐清的迷思——整個行業留不住人
有人推測,有保安學位畢業生大部份已被政府聘請,餘下少有保安學位人員在市場;甚至有人說,要等持有保安學位人員55歲退休,才可以服務保安業。保安業人才流失,是因為大部分人都加入了政府部門工作。這個說法需要更細緻地審視。


這個迷思的邏輯鏈是:保安學位畢業生→被政府吸納→市場上沒有保安學位人才→行業無法專業化。表面上環環相扣,但逐一檢視數據後,會發現每一個環節都站不住腳。


第一,規模上根本不匹配。 2024/25學年,保安服務業全日制經本地評審自資專上課程的預計首年收生總數僅100人(學士10人、銜接學位90人)。這是一個極小的基數。與此同時,警隊截至2025年3月底的空缺人數為5,765人,空缺率高達17.4%。即使這100名畢業生全部加入警隊,對填補警隊空缺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更何況警隊的招募目標本身也未達標,2025至26年度計劃僅招募130名見習督察和1,140名警員。所謂「大部份已被政府聘請」,在數量上根本無法成立。
第二,警隊自身也在「失血」,而非在「輸血」。 如果保安學位畢業生真的被政府大量吸納,那麼警隊理應不缺人。但事實恰恰相反:警隊空缺率連續三年維持在17%以上,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在立法會上承認「申請加入警隊的人不少」,但「招募要考慮量和質,以及現有訓練資源和行動需要」。更關鍵的是,警隊本身也在流失人手——過去三年流失3,094人,前線招聘率不足四成。一個自身難保的體系,不可能成為吸納保安業人才的「大戶」。


第三,「55歲退休」的說法混淆了不同類別的保安工作。 所謂55歲的年齡上限,來自《保安及護衞服務條例》下丙類許可證的規定——即須攜帶槍械彈藥執行的護衞工作。這類工作自1995年起設定55歲上限,但立法會已於2022年通過決議,將上限由55歲提高至60歲,與紀律部隊職系的退休年齡看齊,以挽留富經驗的保安人員及紓緩人手短缺。更重要的是,丙類許可證只適用於極少數持槍押運崗位,與普羅前線保安員(甲類、乙類許可證)完全無關。以一個狹窄類別的年齡規定,去推論整個行業的人才被「鎖住」到55歲才能釋放,是典型的以偏概全。


更普遍的現實是,保安從業員並非流向政府部門,而是徹底離開保安業。 全港約有36萬名持牌保安,但活躍從業員僅約三分之一。行業流失率超過32%,過去一年離職人數達38,356人。業界人士指出,目前保安職位的空缺率平均高達15%至25%,人手短缺達9,000多人。這些數字指向的,不是「人才被政府搶走」,而是「整個行業留不住人」——從業員因轉行、移民、退休等原因離開,而非轉投政府部門。


這個迷思之所以值得認真拆解,不是因為它有多可信,而是因為它轉移了問題的焦點。 如果我們相信「保安學位人才都被政府吸走了」,那麼行業困境的責任就被歸咎於外部因素,而整個行業的結構性問題——低薪、高工時、外判文化、缺乏晉升階梯——就被迴避了。


說到底,問題不是「人才去了哪裏」,而是「為什麼這個行業留不住人」。 即使有課程、有資歷、有學位、有過往資歷認可,當整個行業留不住人,專業化就只會停留在文件上,而非前線的現實裏。